&esp;&esp;它从很深的地方来。

深过街道，深过地基，深过这座城市假装自己没有的那些部分。

&esp;&esp;他打开窗。

十月的夜风涌进来带着咸味。

&esp;&esp;楼下的街道是乾的。

路灯是乾的。

停在路边的机车蒙着一层薄薄的夜露，也是寻常的、淡水的夜露。

可是潮声一波一波，越来越近，从公园的方向漫过来，像有一片海正沿着街道的坡度，慢慢地、不容拒绝地，满上来。

&esp;&esp;左手腕内侧那道淡淡的纹路从小就有、一直以为是胎记的那道，几个弯折的细线，像被谁随手画上去的半个星座微微地发烫。

&esp;&esp;街上没有人。

他一个人走在潮声里，影子被路灯接力拉长又收短。

越靠近公园，声音越大，大到不再像声音，而像一种压力，贴着皮肤，贴着耳膜，贴着胸口那块空着的房间，一下一下，敲门。

&esp;&esp;公园里没有人。

长椅空着，在夜里泛着绿漆的微光。

鸽子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&esp;&esp;潮声在长椅后面。

在那排老榕树后面。

在原本应该是围墙的地方。

&esp;&esp;后来很久，汉特都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第一眼看见人海的样子。

&esp;&esp;那不是水。

海面浮动着像月光又不是月光的东西，一层一层，往看不见的远方铺过去，天和海的交界处没有线，只有一种更深的深。

浪涌上来的时候，浪里有光，光里有声音千万个声音，叠在一起，远听是潮，近听，每一波浪里都是话。

&esp;&esp;有人在问，一直问，同一个问题磨得只剩音节。

有人在哭，哭得很有耐心，像已经哭了一辈子，不急着停。

有人在笑。

有人在数数。

有一个声音反反覆覆只说一句：等一下，等一下，再等一下就好。

所有的话语涌上来，涌到岸边，碎成泡沫，泡沫里的光一粒一粒熄掉，然后退下去，沉回那片深不见底的合唱里。

&esp;&esp;整片海，是所有人心里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
&esp;&esp;汉特站在岸边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就像人不需要学就知道疼一样，他站在那里，就知道了。

海风掀动他的帽t，咸味涌进肺里，胸口那块空荡荡的房间，第一次，被什么东西灌满了声音。

&esp;&esp;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海没有退。

浪尖舔上他的鞋，鞋是乾的，可是有一句听不清的话，顺着鞋底，轻轻爬上了他的脚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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