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然决定要抛弃他们，为什么还要给自己留下线索，引导自己再一次走上同样的路？”

他没期待郑观棋回答，只是自顾自地问，心里有诸多猜测。

记忆再次搭建，已经是五六岁模样的方舟坐在方观南身边，他托着下巴，专注地看着哥哥手里已经死去的小鼠，不躲闪的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恐惧，什么都没有，发生什么在他眼里都是正常的。

小孩的生长速度远超出正常范围，好像有什么在催促他长大一样，明明才一年就已经成长成这样，但除了生长速度，他们还是什么奇怪的地方都没有发现，所以只好把这些当成残次品的缺陷之一。

等到方观南的动作停下，方舟才终于开口询问：“这就是死亡？”

“这就是死亡，”

方观南牵着方舟的手，让他的指尖碰到尚有余温的尸体，“没有呼吸，不再进食，但偶尔尚未完全死亡的机体还会有反应，比如心脏，它还能再跳一段时间。”

方舟的手指抚摸在小鼠的心脏上，感受到从指尖传到自己心脏的呼吸，死去的在他的肺上呼吸。

它的心跳越来越弱，最后完全消失。

他的手指蜷缩，又慢慢展开，轻柔地抚摸小鼠的头：“死去之后还能见到吗？”

“除非做成标本，你想学吗？”

“还能和我说话吗？”

“不太行。”

空气进入，声带的摩擦颤动会产生声音，在湿润的共鸣腔中，声音来回滚动，滚雪球一样变大变清晰，被舌头轻轻一推，成为言语。

这是一个极为复杂的机关，缺少一个部分都不行。

“还会爱我吗？”

方观南有些奇怪地看着他：“你想知道什么呢？有什么将死的存在吸引了你、让你问出这些愚蠢的问题？”

“……”

方舟没有回答，他往遮阳伞下缩了一点，“如果你死了，我还会爱你。”

方观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，所以他转身离开：“你该清醒一点，小怪物，没有人期待你的爱。”

“也包括你吗？我以为你会想要。”

“我不想要一个异类的爱，”

方观南无端地有些烦躁，尚未长大的少年还有着急切的鲁莽，“更何况你知道什么是爱吗？”

这个问题连他都没有弄明白、连他的父母都没有弄明白，他并不觉得这个一岁多的人会明白。

太阳下的脚步像被什么拖住。

他走了几步，还是转头看了一眼，小孩坐在伞下，朝着太阳抬头，纯白的眼睛被渲染成金色。

阳光对他来说并不友好，生理盐水从方舟的眼角落下，就好像哭了一样。

方观南忽然走不动了，但方舟忽然和他对视，没有表情的脸宣告着那眼泪只不过是阳光下的反射活动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是方舟率先打破了这片平静，“你打算改变看法吗？”
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
方观南语气古怪起来，他不知道为什么、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看见没有褪去的难过，就像海浪褪去后留下的贝壳。

“在看天空和太阳，祂们永远都在一起，天空愿意一直抱着太阳。”

方观南这次是真的走了，他无法理解小孩的脑回路，也无法理解他到底在追求什么，他们的追求是不一样的，方观南从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。

现在的小孩没办法给他答案，他也弄不明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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