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稷却并未说出裴玉韶以为的条件，只是反问道：“三娘查清楚了又能怎样？你方才也说过，陈大娘子已经因为林大娘子的话对你生出偏见，即便你将真相放在她的面前，她也未必会相信，说不定还会怀疑你是故意抹黑嫡母。”

更不用说徐家自恃门第，即便林大娘子未曾抹黑裴玉韶，只怕两人的婚事也难以促成。

既然明知不会有结果，又何必为此费尽心力？

裴玉韶自然也考虑过这件事，“她信不信我，如何看待我，我都不介意，到底她是三郎的娘，总不会害他。

但这件事和三郎的声誉仕途有关系，就算她不信我，也会信我找到的证据的。”

她嘴上虽然说得坦荡，但若说不失落，那自然也是假的。

如今他们两个都为婚事努力，徐治灯下苦读，裴玉韶这边却不甚顺利。

尤其是相较之下，裴玉韶是那个拖后腿的人，只能等待着徐治那边的进展，她又如何高兴得起来？

况且她心中也隐隐有了预感，陈大娘子能够轻易相信林大娘子的话，便也不会轻易对她“改观”

，更不用说自古以来，哪怕是话本，不论是才貌还是门第，总要有一样匹配，而她的身份家世在京城人的目光中完全不足以匹配徐治。

即使徐治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，也不得不在乎家人的感受。

将她与徐家同时放在秤上，不论徐治选哪一边，都不可避免会伤害他看重的另一边……

裴玉韶能够做的努力也只有尽量查清情况，将消息透露给陈大娘子，要是能够挽回一二固然好，要是不能，至少她也无愧于心。

杨稷已经从她寥寥几句中听出了决心，又见裴玉韶强忍失落，一时间竟也和她一般百感交集。

裴玉韶被他目不转睛地盯着，还当杨稷是计较自己刚刚的话有揽功的意思，赶紧解释道：“你找到的……你找到的……我只是给你一个查验的方向嘛，还是得看都军威武，官家和我都指望着都军的成果呢——”

杨稷被她的话气笑，“我在你心中就这般斤斤计较？好像我有多在意功劳似的。”

裴玉韶想到两人初见时的情形，杨稷审起人来可谓咄咄逼人，不由腹诽那是自然。

但这样的话总不好当着本人的面说，裴玉韶也只能打个哈哈，一面说好话，一面搓搓手，“那怎么可能，先前我听徐小娘子说过，上次三郎来家里宴席，醉得不成样子，还是都军送他回去的。

都军明明和他不怎么熟络，还愿意主动送他回去，可见都军是个绝顶好人！

既然都军这么好……”

眼看着裴玉韶说着说着又要往“戴高帽”

的方向走，杨稷不由无奈地摇摇头，“三娘这样阿谀奉承，可不像是大侠。”

裴玉韶偷偷觑了一眼杨稷的神情，分明还带着几分笑意，可见对于她的夸奖算是受用，偏偏嘴上不愿意承认……亏他还是当都军的人，竟然这样小肚鸡肠。

杨稷见裴玉韶暗中打量自己的神情，知道她十有八九又是在想些有的没的，思忖半晌，便对她道：“你和我来。”

裴玉韶虽然不知道杨稷要做什么，但见他率先离开，还是乖乖跟了上去。

杨稷拿出钥匙将书房的门打开，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桌边上点燃蜡烛，裴玉韶方才看清楚杨稷的书房一角。

虽说裴玉韶也听说过何为“儒将”

，但见到杨稷书房内的众多书籍，还是不免惊讶出声。

她听过的儒将都是出自书香世家，杨稷则截然不同，他从普通士兵一路升官，依靠的一直都是军功，即便他能够识文断字，在裴玉韶的猜想中其文化水平应该也只是能够读懂公文、不当睁眼瞎的程度，但如今看这一屋子书，看着便知道要花费不少钱财，若不是爱读书的人，没有祖先遗传，又怎么会有这么一间书房呢？

杨稷听她惊呼，不觉露出一个笑容，料想她应该是又觉得在意料之外。

裴玉韶想起自己先前买本草图经时一下子掏空的钱囊，不由感慨：“这么多书，得花多少钱啊……”

难怪朗音姐姐去福田院都是带些东西、帮着干活儿，不像大娘子她们那样省事，直接将钱交给尼庵。

杨稷轻咳一声，怕她会因此有所误解，或是觉得他有意附庸风雅，又或是以为他这些购书的钱财另有来路，遂解释道：“这些书都是我用官家赏赐的钱买的，有的是我从永兴路带回来的。”

裴玉韶这才发觉自己刚刚说话太过直白，赶紧转移话题，“都军叫我进屋做什么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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